[忘羡/澄绵]诗酒趁年华(三)

第三章


“蓝湛,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

“抱你来的。”

“我没病没病,现在好得很,我起来了。”

“别动。”

蓝忘机拽住被衾,把打算起身的魏无羡按了回去。魏无羡只好乖乖卧床在侧,想动不能动,可怜兮兮地瞧着他的蓝二哥哥。

温家医馆的帷帐曼曼,垂帘拂过蓝忘机的发梢,撩起一方乌漆发丝。蓝忘机身段颀长,更是被低矮的屋檐衬得芝兰玉树。

只见此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贴上魏无羡的额头,掌心和指腹宛如在冰冻三尺的雪水里泡过,冻得魏无羡直往后仰。

“还在发烧。”

蓝忘机下了这个论断之后就缩回了手,他唤来丫头,命下人把碗煎好的热草药端上来,喂魏无羡喝下。

饶是魏无羡已然在病中口舌无味了,服下这味药汤仍是连连蹙眉,五官扭曲成一团。他粗粗几大口匆忙咽下,苦涩依旧弥留得紧,喝完后方是漱漱口,嚼嚼医馆里丫头递来的糖才罢休。

“我刚才还没问你,怎么会是你吧我送到医馆里来的?”魏无羡扭头瞥向蓝忘机,心里俨然藏不住一点一滴的好奇。

“你昏倒了。”

魏无羡也没指望蓝忘机可以讲出多长的话来,只不过这个回答太不清不楚,魏无羡追问道:“那督查我的又怎么会放你去抱我?”

“正巧在此。”

“为什么?你等我?”

“无事。”

“你回答的好敷衍,怎么着,说不得吗?”

魏无羡疑惑更重了,好奇的涟漪一旦泛起就抚平不下,非得追问出个水落石出不可。

蓝忘机心口直痛,平日里素有的正经平静绷持不住,散了架,凄凄惨惨无言以答。

魏无羡也不好逼着他人作答,只得作罢。没坐卧多久,传唤的向屋内禀报道:“温医师到了。”

见红衣女子款款而入,来的正是温情姑娘。

这温情方是岐山温氏的医师,才碧玉年华的岁数,医术就超群精湛。温若寒见她年岁尚小,就派至教化司。前些日子她还在外头,奔波数日只为取一盅稀罕的汤药,顺带摘些药草。这教化司的医馆由堆碎物的茅草房改建,瓶瓶罐罐都是空的,半点没有药。温情打发几个手下的丫头拿着碎银两去城中打点药材来,可一方方罕见的药物只得自己亲力亲为,御剑遍群山,摘了种种才赶回教化司。

蓝忘机见温情来了,心下安然,放手让温情照顾魏无羡。

“你怎么样,好点了没?”温情问。

“好了好了,我真的没病!”

“尽胡扯,那怎么会倒下的,我这儿给你摘了新的药草开了新的药方,再过三个时辰就煎好了,喝完了就病好了。”

“情姐真是悬壶济世。”

“切。”

蓝忘机怜爱地凝望着魏无羡,忽然想起来他问的那个问题。

你怎么会站在那里?

 

只有蓝忘机知道,他站在教化司的最东南的边缘,望着的是姑苏的方向。

他痴痴地站在,千年之外的云深不知处又是如何的风雨飘摇,他不知,只能想象。

他的目光好似穿透了峻岭群山,穿透了平原低谷,穿透了江河湖海,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云深不知处。

那是他的家。

 

挽幛惨白如死人的素颜,飘飘摇摇。风声呜呜呼啸。云深不知处在姑苏山林间,自然是不会像寻常百姓人家那样送葬出殡浩浩荡荡,喇叭唢呐一路震声,子嗣身着丧服,踏过泥泞的路,号丧声中送终。

蓝忘机的父亲死在温狗的手下,死得凄惨。正午时烈日已足够暴晒了,这丧心病狂的温狗还要逼蓝家人烧了云深不知处大半片。熊熊烈火以锐不可挡之势扫过树林,扫过屋宇,扫过寸寸土地。

绝望的哭喊声嘶吼声碾碎在曾经仙境一般的地方,云深不知处化为修罗地狱般的火海,裹挟着高温呛烟和火光,侵蚀这片曾经的阆苑仙境。

太惨了,言语难以形容的惨烈。

蓝曦臣携藏书逃离,蓝忘机要作为本家直系子弟要去温家教化,偌大的一个蓝家就要在转眼间分崩离析。

 

“忘机。”

蓝启仁吐字又轻又慢,怕惊到旁人,不敢大声。那个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吐沫横飞的蓝老先生消失了,一夜间,满头青丝都化为白霜,憔悴不忍睹,蜡黄的脸皮上篆刻进深重的眼袋。

“叔父。”

蓝忘机的心抽紧了,他被命运推着向前走。

父亲的死好似一把锋利的刺刀,血淋淋地割开他的胸腔,剜取他的心,教他痛不欲生。可他是清冷翩翩蓝二公子,不该被击退被打倒,他只能直起腰板,淡然处理后事。

“辛苦你了,忘机啊,唉。”

“叔父放心,忘机定会料理好一切。”

蓝启仁越是瞧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乖巧,越是难捱这段苦涩的日子。他点点头,又苦涩地佯装微笑。

蓝家家风朴素,一切从简,灵堂也设置的朴实无华。黑底白字的挽联黏在砖墙上,糊得皱巴巴的。奠字置于正中央。

肃寂的灵堂里唯一的声响是若即若离的呜咽,同辈的女修有绞着手绢儿掩着哭。蓝忘机不知道这些眼泪中有几分虚妄几分真诚,他跪在灵前,膝盖酸痛。父亲僵直的身子是那样的可怜,火焰灼烧到的地方发黑发焦,连遗骸都是残缺不全的。

做儿子的孝顺是第一位。蓝忘机跪得冰冷,凉得透彻。

谁会不恨自己的杀父仇人呢?

他再恨也无法显形于色,所有的真心都埋得太深太深。他人看来,自己活像一尊冰冷的泥塑,无情无义。

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幼年时一个月才能见得一次的孤苦伶仃,他过得太苦,却堪堪忍下来,忍到了今朝。

他突然想到,自己生命中唯一那束光就是魏婴了。

这个顽皮的少年,一改自己枯燥朴素的日子,把他的生活搅得生动鲜活,虎虎生风。他怎么会不挂念,怎么会不惦记?倘若有个人可以直走进他的心里,那定然只有他,永远也只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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